关于过年那份预料之中的浮躁

人一到过年,就容易浮躁。
这个人不是别人,说的是我自己。
每年如果没有特别发生的大事,我就只会回家一次。这里的回家,指的是回我爸妈家,回到山东青岛,那个生我养我的城市。剩下的时间,我基本上在杭州工作和生活。我并非不喜欢青岛这座城市,相反,我倒是很爱它。我爱它的红瓦绿树、碧海蓝天,爱它的海鲜,也爱那份特有的风土人情。但是,我唯独不爱那里的亲人和亲戚,甚至有时想要终身摆脱那些复杂的社会关系。
每年最痛苦的时候,莫过于过年回家需要和父母共处一室。在那个空间里,我要听他们重复那句「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」,要听他们叮嘱我「还是个孩子,不要喝陌生人递过来的饮料」。除此之外,还有那些循环往复的琐碎:听我妈抱怨我爸是怎么毫无毅力、戒烟失败,听我爸抱怨我妈如何偏执、控制欲强、喜欢发号施令。最让我沉默的是,我妈总会流露出对别人家孩子的羡慕,觉得人家能守在父母身边,而自己的儿子却执意要在外闯荡。
好在这几年我已经学会了默默听着,完全不还嘴,也不解释。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,也是一个无解的话题。到了这个年纪我才明白,不要试图谁来说服谁,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状态。
每年过年,我都要反复盘算如何从杭州回到青岛。我在心里精确地计算着时间,能拖到什么时候回去,既能保证自己不特别受罪,又不会因为回去太晚而招致我妈的责怪。这几年摸索下来的规律是,腊月二十七到家,然后正月初五或初六回杭。待个 8 到 9 天的时间,虽然算不上惬意,但起码能在父母刚刚觉得「爱够了」又准备开始「嫌弃我」的微妙节点上,适时地别离。
杭州到青岛的交通其实并不算方便。高铁和动车大约需要 7 个多小时,因为路线比较绕,相比之下,杭州去北京也只需要 5 个多小时,而北京明明比青岛更靠北。飞机我也不太喜欢,一来是票价昂贵,二来是飞行本身的体验并不好,登机和降落前后的各种准备工作极其耗时。更不用说青岛启用了新的胶州机场,离我家更远了。这几年,我更倾向于选择一趟纵贯南北的动车,晚上上车,第二天早上到站。买个二等卧,在列车的晃动中一觉睡到家,也算是一种体面的归途。
值得庆幸的是,我家虽然在山东,但住在城市里。尽管保留了大年三十晚上下楼烧纸的习惯,但家里是不放鞭炮的,亲戚之间也基本上不太在这期间走动。我不需要在大年初几顶着寒风去应酬各种走亲访友,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。
现在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日子,但我已经能预见到那个场景。在还没踏上北上的列车前,我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正月初五离开时的样子。这种心态多少有些讽刺,人还没出发,心却已经开始盼着归途。
我知道那几天会如何度过,也知道自己会如何在那间充满烟火气和琐碎唠叨的屋子里,努力维持那份脆弱的「沉默协议」。但我同样清楚,只有等到了正月初五或初六那天,当我再次坐上回程的动车,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北方的荒凉变回南方的青绿,我内心的那种浮躁才会彻底平息。
在那之前,我只能先忍受这段时间的焦躁,按部就班地买票、收拾行李。这大概就是我每年必须支付的一笔「情绪税」,用来换取在杭州剩下的 350 多天里,那种无人打扰、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。这种每年一度的浮躁,或许就是成长的某种代价,避无可避,只能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