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束缚叫关心

在我们的语境里,「关心」通常被置于一个极高、极温情的道德高地上。它代表了无私、奉献和爱。但如果把这个词拆解开来,去观察它在现实生活中的运作逻辑,你会发现,很多时候它并不是一种单向的输出,而是一种包裹着爱意的、深层且隐蔽的索取。
这种现象在父母与子女之间尤为普遍。
正月初二的早饭,本该是一顿稀松平常的团圆餐,却成了这种「关心」逻辑的集中体现。前一天说好早起吃元宵,但真等到起床,桌上却不见元宵的影子。我妈给出的理由是「感觉你不喜欢吃」。
作为一个并不热衷于糖油混合物的人,我确实谈不上多爱吃元宵,但在节日氛围里,这本是一种顺应习俗的仪式感,我并不排斥,甚至做好了配合的心理准备。然而,这个「仪式」在没有跟我商量的情况下,被他们以「为我好」的名义单方面取消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顿极其怪异的早餐:白粥、面包、一盘炒鸡蛋,还有过年剩的饺子。
我很快吃完了一整个面包、一碗粥和半盘鸡蛋。因为吃饭习惯不同,我吃得很快,而他们习惯在饭桌上讲些长篇大论的故事。于是,当我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人时,家里的「关怀逻辑」开始自动运行了。
在我们家,第一个落筷往往被解读为「谦让」或者「没吃饱」。
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指责和命令:「赶紧多吃点」、「再吃一个面包」、「回家就要吃饱,不要让来让去的」。
即便我明确表达了「我已经饱了」这个事实,他们也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。在他们眼里,我的拒绝只是某种虚伪的托辞,仿佛家里只剩下一块面包,而我正试图把它让给他们。
这种沟通是无效的,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是沟通。
「关心」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通过询问或命令来达成特定结果的手段。他们希望得到的那个结果,并不是「我是否真的饱了」,而是「我按照他们的意愿吃饱了」。在这一刻,我的真实感受是次要的,他们内心的安稳才是首要的。
这种关心本质上是利己的。它满足了施予者对于「我是一个称职父母」的自我认同,满足了他们对于「照顾好孩子」的成就感。至于孩子是否真的需要这块面包,或者是否真的想吃那碗元宵,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。
这种错位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现实:父母在拼命给予,子女在拼命逃离。
很多时候,这种束缚之所以难以挣脱,是因为它披着一层「我是为了你好」的防弹衣。如果你表现出反感,你就会背负上「不知好歹」或「不孝」的道德枷锁。
其实在很多家庭中,沟通早已名存实亡。父母心中已经预设了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,所有的询问都只是为了引导你走向那个答案。这是一种披着沟通外衣的命令。
当关心的目的不再是理解对方的诉求,而是为了填补施予者内心的焦虑或掌控欲时,这种关心就变成了一座透明的囚牢。我们在这座囚牢里扮演着那个「被照顾得很好」的角色,以此来换取家庭表面的和谐。
如果关心的本质不能回归到对独立个体的尊重,那么这种「爱」往往会演变成一种慢性的消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