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会化训练是必要的吗

在一周之内,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,在截然不同的场景下,向我提到了同一个词:社会化。
第一件事关乎职场。我的一位产品经理同事最近被运营部门投诉了。在找他沟通的过程中,我试图去理解他的底层动机,便问了他一个看似务实的问题:这项工作对你而言,真正的意义是什么?
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他说,他想在这里做「社会化训练」。
我追问原因,他说他十分羡慕自己的女朋友,觉得对方的工作能力极强,社会化成熟度非常高。所以,他想以此来训练自己,希望有一天能像她一样在规则中游刃有余。
第二件事则发生在生活里。前阵子和室友在外面散步,在雨夜温热的空气里,她突然停下来,非常严肃地问我:我的社会化程度是不是比较差?
这两件事的前后间隔不超过 7 天。在如此密集的频次里听到这个词,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常常被我们挂在嘴边、却极少深究的词汇。
坦白来说,如果用世俗的、标准化的尺度去衡量,这两个人的社会化程度确实算不上高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低的。
但紧接着,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:这样好吗?或者说,这样真的不好吗?
在主流的价值观体系里,社会化程度高无疑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。它意味着你能够迅速洞察人群中的权力结构与社交潜规则,懂得在什么时候说恰到好处的话,知道如何用成本最低的方式规避冲突、达成合作。更现实一点说,社会化程度高的人,往往能在社会的齿轮中运转得更顺滑,活得更如鱼得水一些。
相反,社会化程度低的人,就像是带着毛刺的零件。他们更容易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说错话、办错事,甚至被贴上「情商低」、「不成熟」的标签,承受来自周围人异样的眼光。
可是,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「高社会化」默认为人生的终极追求呢?
面对那位产品经理同事,我当时的反应是反问他:你为什么要以她为榜样?为什么社会化程度高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成为你的标杆,而你在音乐上的极高审美和敏锐度,却不见她来向你对齐、以你为榜样?
面对室友的焦虑,我也是类似的回答:为什么社会化程度非要高不可?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指标?
社会化程度低,并不意味着生存空间的彻底丧失,它往往伴随着其他维度的敏锐与高企。那些社会化程度不高的人,身上常常保留着一种未经修剪的粗砺与纯粹。比如极其出色的艺术天赋、敏感的直觉,或是对某种特定事物近乎偏执的专注。这些特质往往是高度社会化的人在不断磨平棱角的过程中,最先被过滤掉的非标品。它们不那么显而易见,在日常的协作中甚至显得有些低效,但它们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所谓的「社会化」,本质上是一套为了群体效率而设计的行为规范与驯化机制。它要求个体收敛起过于独特的自我,去迎合一种最大公约数式的相处模式。这当然能够降低社会的运行成本,但对于个体而言,这同样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损耗。
当一个人把所有精力都用来修剪自己、去贴合那个「成熟社会人」的模板时,他其实是在用自己最珍贵的独特性,去换取一种平庸的、安全的通用性。这就像是为了能放进标准尺寸的盒子里,而砍掉自己最舒展的枝丫。
社会化程度低的人,有他们自己自洽的生存之道。如果说社会化是一门通识课,那么那些被保留下来的、未被社会化侵蚀的部分,才是每个人真正的专业课。
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流水线上规格一致的齿轮。承认并接纳自己在社会化维度上的「低」,然后把空间腾出来,去滋养那些真正让我们区别于他人的「高」,或许才是更有价值的功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