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!azy

当电影在黑暗中寻找光

jeremy-yap-J39X2xX_8CQ-unsplash

这两天往返于杭州、南浔、德清,在不同的万豪系酒店落脚,累计了 3 个间夜。在高速驾驶的途中,我听了最新一期的《罗永浩的十字路口》。这一期是罗永浩与导演王晶的对谈,内容编排得很扎实,非常值得一听。

在播客接近尾声的时候,罗永浩向王晶抛出了一个问题:香港电影如今的没落,是否与 97 年回归大陆之后,许多题材受到限制、无法再拍摄有关。王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,但似乎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或复杂,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执着或者展开详述。

在播客的前半部分,他们其实用了很长的篇幅去拆解香港电影曾经的鼎盛与后来的衰落,其中涉及到的原因极其多样。探讨回归后的题材限制,只是最后的一个落脚点。

关于这个话题,我想顺着聊聊自己的看法。

题材审查是否真实存在并限制了创作?答案显然是肯定的。这背后反映的是中国大陆目前偏向保守主义、追求秩序稳定的审查机制。而这种审查机制之所以采取现在的形态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大陆电影至今没有实行分级制度。

在国际上,主流国家大多拥有一套成熟的电影分级体系。例如美国的 MPAA 分级(分为 G、PG、PG-13、R、NC-17 等级别),或者英国的 BBFC 分级。这些制度设立的初衷,是为了在保护未成年人与维护创作自由之间寻找平衡。

分级制的好处是明显的:它给创作者划定了清晰的边界,让面向成年人的深层探讨、暴力或敏感题材有了合法的生存空间,同时也为家长筛选内容提供了参考。当然,分级制度也存在弊端,比如在商业利益的驱使下,片方为了获取更大的排片和市场,常常会主动阉割内容以迎合更低的级别(例如将一部本该是 R 级的电影修改为 PG-13 级);此外,分级的标准往往带有主观性,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接受度也大相径庭。

由于中国大陆采用的是全年龄段通用的无分级制度,这就意味着任何一部公开放映的电影,其内容底线必须以未成年人甚至儿童的承受力为标准。为了确保这种绝对的安全,审查机制自然会变得极为保守和严苛。

然而,在这样的既有环境下,是否就意味着绝对无法诞生优秀的作品,或者艺术从业者的表达空间被彻底封死了?

我觉得并不尽然。题材受限确实对创作戴上了镣铐,但它并不能成为作品平庸的唯一借口。

这其实很像「你画我猜」这个游戏。游戏本身的规则就是一种强限制:画图的人不能说话,只能用画笔表达;猜图的人只能通过画面去解读。这个游戏之所以有乐趣,恰恰在于创作者需要戴着这副镣铐,通过高难度的表达去穿透门槛,让对方意会。如果让一位顶级的画家来画,即便规则再严苛,猜图者猜对的概率依然会大大增加。

在这个隐喻里,如果观众最终没能理解导演想表达的东西,或者作品无法出彩,原因其实是双向的。一方面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画图的人本身功力不足,没有在限制的框架内找到最优解,这也是大多数平庸创作者面临的真实困境。另一方面,也有可能是猜图者的常识匮乏、思维死板,导致创作者即便画得不差,双方也无法达成共鸣。

我们可以看看前些年爆火的电视剧《狂飙》。作为一部在大陆引发全民追剧狂潮的作品,它的叙事手法非常大胆,采用了黑白双主角的设计,甚至将大量的笔墨和高光给到了黑帮大哥高启强这个反面人物。这部作品并没有因为主角是黑道背景、涉及大量涉黑犯罪内容而被审查卡死。相反,它在规则的边界内完成了一次极其出色的表达。这说明《狂飙》的制作团队就是极其优秀的「画图者」,他们知道如何在既定的限制下讲好一个复杂的故事。

这也引出了我想表达的第二个观点:整个内容市场,终究是需要价值观导向的。

电影、电视或者任何形式的艺术作品,无论承载的是何种主题,都应当在某种程度上扮演引导者的角色,给社会和观众带来一些启发。这种启发不一定非要是那种流于表面、敲锣打鼓式的「正能量」,它可以是深度的反思、人性的叩问,或是对现实困境的无声揭示。这些最终能引发人们长久思考的内容,在广义上同样可以被视作一种积极的、有建设性的力量。

一部作品的立意,并不取决于它在表面上是明亮的还是黑暗的。很多优秀的邪典、恐怖或惊悚电影,虽然充斥着负面元素,但它们同样能通过极端的语境,去解构人性的幽暗、探讨深邃的哲学命题。

我们所警惕的,不是对「恶」的呈现,而是缺乏审视的、纯粹为了感官刺激而制造的虚无与毁灭。

艺术创作的价值,不在于它的画面和情节是否符合某种世俗定义的「正向」,而在于它最终给观众带来了什么。哪怕它展现的是极端的痛苦与混乱,只要它能在尾声处或者全篇引发人们对现实的审视、对人性的关照,或者带来一丝哪怕是痛苦的启发,这种表达就是有深度、有力量的。

戴着镣铐起舞确实艰难,但决定舞姿优美与否的,往往不单是那副镣铐,还有舞者自身的功底,以及他们试图通过这种舞蹈,向观众传递的对人性的审视与叩问。

#dai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