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畏之心
最近在整理工作交接和复盘的时候，脑子里经常蹦出四个字：敬畏之心。
这词听起来挺大，甚至有点像老干部说教。但我不是在谈什么虚无缥缈的道德，而是这两年在不同的团队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时，反复撞见的一种让人难受的轻佻感。
说白了，很多人在做事的时候，压根不知道水有多深，就敢大摇大摆地往里跳，还觉得自己姿态挺优美。
先说两个观察。
第一个事儿。前阵子一个团队招产品经理，负责人随手抓了一个 00 后的年轻人去当一面面试官。
初听这话，可能会有人觉得我是在搞年龄偏见：00 后怎么了？优秀的新人就不能面人吗？
还真不是年龄的问题。问题在于，这个年轻人自己进公司以来，并没有正儿八经做成过任何一款拿得出手的产品。无论是商业上跑通闭环的，还是内部提升效率的，都没有。他身上唯一能称得上「成果」的，不过是在大老板面前投机取巧，靠着几张漂亮的 PPT 和迎合情绪的汇报秀过那么一两次。
但我并不觉得问题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。谁在那个年纪拿到权力，大概率都会膨胀。真正的问题出在组织层面对「面试」这件事情的缺乏敬畏。
在很多人眼里，面试好像就是「找个有空的人去聊半小时，看顺不顺眼」。但凡对人才引进或者组织运作有点常识，就该知道面试官是有极高门槛的。提问的逻辑深度、层层追问的技术、考察价值观的颗粒度，甚至最基本的职业礼仪，都是需要经过专业培训和考核才能上岗的技能。
更不用说，面试也是一家公司对外展示专业底色的重要窗口。一个水货面试官坐在对面，问几个浮于表面的弱智问题，稍微有点水平的候选人十分钟就能嗅出这家公司的天花板，转头就走。面试是双向识别，不仅是你在挑人，也是别人在称你的斤两。组织把这种关键动作当成儿戏，本身就是对专业规律的漠视。
第二个事儿更普遍一些。
我认识一个互联网和商务背景出身的老板，机缘巧合下扎进了制造业。他刚开始确实挺拼，在自己接手的小作坊里鼓捣出了一套所谓的「数字化流程」，成本降了一点，效率提了一点。到这里为止，我都觉得挺好，务实自救嘛。
但坏就坏在，他尝到了一点甜头之后，心态彻底飘了。他开始逢人便讲「制造业太落后了」「传统工厂思维僵化」「我们要用这套模式颠覆整个行业」。
我后来想了想，这事儿其实挺荒谬的。制造业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沉淀下来的供应链博弈、工艺容错、良品率爬坡、重资产折旧，哪一样不是无数人在泥潭里滚出来的血泪经验？那些看似笨拙、低效的环节，背后往往有极其复杂的现实制约和博弈平衡。
你作为一个门外汉，凭着运气在一个极小的样本上跑通了一个特例，就以为自己拿到了开天辟地的钥匙，觉得整个行业都是傻子，这不叫认知降维打击，这叫无知者无畏。
这两件事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，一桩是招人，一桩是跨界创业。但底层的逻辑完全一样：对一个复杂的系统缺乏基本的尊重。
这些年大家被各种「降维打击」「敏捷迭代」「大力出奇迹」洗脑得太厉害，以至于很多人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幻觉，觉得只要自己聪明、只要有新概念，任何领域的规律都可以被轻松绕过去。
但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和组织规律是冷酷的。你绕过去的步骤，最后都会变成踩不完的坑再还给你。
什么叫敬畏之心？
我觉得首先是承认自己的局限。在你准备改造一个系统、评判一个人或者涉足一个新领域之前，先花点笨功夫，去搞清楚人家原本的规矩是怎么形成的，背后的代价是谁在承担。
其次是尊重专业的沉淀。不要把别人经年累月踩坑换来的常识，轻浮地归结为「保守」或者「简单」。当你觉得一件事情特别简单的时候，往往只有一种可能：你还没看懂它真正的难点在哪里。
这两年我自己做事，越来越警惕那些开口闭口「这事很容易」「半个月就能搞定」「直接颠覆」的聪明人。
往后不管是招人组团队，还是自己跳进新的业务场景，我给自己立的标准都很简单：先闭上嘴，把手弄脏，老老实实当几天学徒，摸清楚底层逻辑再说。
保持敬畏不是认怂，更不是丧失野心。恰恰相反，只有知道水有多深的人，跳下去的时候才不至于被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