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万圣节

昨天晚上刷手机,不管是朋友圈还是小红书,基本都被杭州的万圣节刷屏了。看本地媒体「橙柿互动」的现场报道,从中山北路、凤起路一直到湖滨银泰 in77,整片区域几乎被挤爆中山北路到延安路短短几百米的距离,人贴着人要走上 20 多分钟;凤起路的好几个地铁口和通道挂出了「只出不进」的牌子;甚至有外卖骑手在路口等了 6 个绿灯都没法往前挪一步,手机信号也因为人群过于密集直接瘫痪。
看着屏幕里那些夸张的装扮和乌泱泱的人头,我很难说自己对万圣节有什么具体的情感。严格来讲,我的人生里对这个节日没有任何记忆锚点,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过这个节,哪怕是最浅层的主观参与都没有。但我看着今年杭州这股堪称「史前之最」的阵仗,心底却冒出一种很深的困惑和不理解。
这种不理解,并不是出于什么保守的「抵制洋节」心态。如果今天大家是在过圣诞节,我反而很容易理解。因为圣诞节背后有一套非常明确的宗教叙事与文化传统,对于很多有信仰的人来说,这一天具备具体的代表性意义,他们有不得不去庆祝、去完成仪式的内在驱动力。哪怕是对世俗大众而言,圣诞节也往往绑定着「团聚」「平安」「互赠礼物」这些普世且延续的情感体验。
但万圣节在中国街头呈现出来的形态,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如果去问那天晚上挤在中山北路和湖滨的人,这个节日的原本渊源是什么、在纪念什么,我猜可能有 90% 的人都答不上来。当然,90% 这个数字是我主观臆断的,我只是想用它来感叹这个比例大概率高得惊人。
大家真的在乎万圣节吗?显然不在乎。我看到的,是一群人极其义无反顾地冲上街头,去 cos 各种能讲的和不能讲的人物,去还原网上的热梗,去搞抽象。有人扮成财神爷,有人扮成斗地主里的农民,也有人演影视剧或者动漫角色。大家核心的诉求只有一个:被人围观,被人拉着合照,然后变成社交媒体上的九宫格素材。
让我觉得有些荒诞甚至可悲的,恰恰在于那个「然后呢?」。
当全民 cos 的热闹散去,凌晨的街道被环卫工人清理干净,这场浩浩荡荡的街头狂欢究竟留下了什么?它没有任何持续的精神内核,甚至连人与人之间稍微深入一点的真实连接都没有产生。绝大多数参与者根本不在乎这个节日代表什么,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「合理出格」的借口,一个被算法和流量共同认证过的「大型打卡节点」。
往深了想,这件事其实反映了一个挺普遍的现代病:我们越来越依赖外部制造的「容器」来安放自己的表达欲,却对表达的内容本身缺乏长期的责任感。
很多人平时在职场和生活里活得非常紧绷、规训,自主权被压缩得很厉害,于是在万圣节这样一个没有历史包袱、也没有家庭伦理要求的西方节日里,找到了一个低成本的情绪泄洪口。套上一件奇装异服,画上夸张的妆,好像就能短暂地完成一次「自我表达」或者「叛逆」。
但这种借来的表达,本质上是非常廉价的,甚至是一种从众。你看现场那些人,很多人出发前以为自己是去展现个性的,到了湖滨才发现「还是搞抽象更受欢迎」,于是整个街区变成了一场巨型的线下短视频算法推荐现场。大家追逐的是同一个季度的烂梗,模仿的是同一批网红的装扮,遵循的是同一套博眼球的逻辑。没有人在乎明天醒来之后,这些装扮跟自己的真实生活有什么关系。大家只是去消费了一下「热闹」本身,顺便把自己也当成景观,供其他人消费了一晚上。
我一直觉得,不管是过节、消费,还是做任何带有仪式感的事,最核心的判断标准都应该是「这件事里有没有我真实的个人意志」。如果一件事既不能给我带来审美的沉淀,也不能帮我建立更高质量的人际关系,更没有什么精神上的延续性,仅仅是因为「大家都在去」「不去好像错过了什么热点」,那它对我来说就是纯粹的能量损耗。
真正的自我表达和松弛感,从来不需要等到 10 月 31 日的晚上,也不需要靠堵死三条马路来证明。它应该体现在你平时敢不敢拒绝不合理的工作要求,敢不敢在日常沟通里说真话,能不能在没有观众的时候依然保持自己的生活节奏。
如果一个人全年都在随波逐流,都在忍受低质量的生活和沟通,却指望靠万圣节晚上穿一件奇装异服来获得某种「自由」的幻觉,那这种狂欢越是人山人海,底色就越显得苍白。
所以看着那些挤在凤起路进退两难的视频,我一点也不觉得羡慕,甚至庆幸自己当时只是一如既往地待在安静的房间里。我不反对任何人去寻找快乐,但我给自己定下的原则很简单:永远不要为了迎合一场没有内核的集体狂欢,去交出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。那些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彻底失效的热闹,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去凑。